Monday, 8 November 2010

門內門外

(<他和她的二三事>閱後試作)



他在樓下抽了口煙,黑夜裡的嬝嬝白霧伴了他不少凌晨。他不明最近的她何以常常發脾氣,總要搞得其中一個甩門而去為止。由最初她哭叫著走出家門,到現在他無奈離場,到樓下倚欄吸煙解憂,至清晨才回家。耐不住吵架的他顯然是憔悴了許多。


今夜她又無緣無故地跟他吵架,罵的又是他不再打電話給她談天說地,他又答自己忙得不可開交,她可以來公司看看他啊,就這樣各執一詞,他知道她要時間冷靜,又獨自跑到樓下抽煙。納悶中他看見了女孩,跟他一樣倚著欄吸著煙,面容枯槁,心想世上苦惱人可真不少。女孩吸完一根煙便走了,他也同步調地轉身回家。


接著的幾個月,即使沒有吵架,他亦同樣半夜溜出來,彷彿門內的那個家太侷促,容不下他。他漸漸覺得自己不再是為了解憂而抽煙,也不是因為吵架而甩門,思緒似是落在一個人身上。他在一圈圈的白霧裡看見女孩,忽然記起他們這樣對著吸煙已有一段時間,心頭的空虛好像若有若無地灌滿了點。他對自己說,如果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每天都見到女孩,我就要邁開腳步走過去……。


一星期的最後一天,他跟她又吵了起來,他很快就走出家門。可是他在門外停住了,他怕走下去又遇到那女孩,他不知自己是否已決志離開她。於是他蹲在門外不斷思索,他猛然發覺天天吵架的她不但沒有因此枯黃,反而如遇春露的花愈開愈盛,容光煥發……。此時門內升起她開朗聊天的聲音。他這才知道,原來她發脾氣,是為了騰出空間給她和她電話另一端的男人夜夜通電……。他站起身跑到樓下,望見今晚仍在對邊吸煙的女孩,彷彿感到無比的親切……。

Sunday, 26 September 2010

人在歐洲  龍應台 (續)

清道夫的秩序



作者先寫清道夫的盡責,再寫社會秩序,後以巴伐利亞沛茲堡大規模的罷視收筆。三篇細分題的文章看似不相關,但存在著緊密的聯繫:要先做好個人本份,盡市民之責,才能促成
「來自一種群體的默契」的社會秩序,當市民彼此有了「個人與群體的默契」,結集的力量就強不可摧,有這樣的默契就能達到一萬四千人一同罷視所起的效果。作者表面寫三件她遇到的事,實際是分了三個步驟寫人的力量,從個人到群體、從群體到勢力,形散神聚。


當中最能顯示主題的,是在「罷視」裡的一句:「當一萬四千個人起而『罷視』,就變成電視企業不敢輕視的力量,這個力量因而保障了渺小的個人,給予他尊嚴」,充分顯示個體與群體的關係。於是它又帶我們回到第一大段作者對清道夫提出的疑問:「是甚麼信念使他在天寒地凍的凌晨時刻做他分外的苦工?」並添上了答案。沒錯,讓清道夫盡力把分內的工作做得完美的信念就是社會上群體默契集結的力量,它保障了清道夫,使他知道辛勤的工作是能夠換來讚賞與支持,而非一班不守默契的人自掃門前雪,在他屈身剷雪的背後把自己家的雪送到他辛苦剷出來的人行道上,所以他堅持。後面的結論回應前面的問題,前後呼應使文章更綿密,細緻,三部分緊緊相扣,具層次結構強調個人力量到群體力量的步曲,表達了社會上每個渺小的人與整個社會是互相關連的,就似一條「力量鏈」。同心協力能創造無形的默契,安定社會秩序,鞏固群體力量,「秩序是唯一能使大家都能獲得利益的方法」,做好本份就會使社會進入互惠互利的狀態。這引起作者對國對民的反思:「臺灣的電視觀眾在咒罵之餘,有沒有這一萬四千人的果決呢?」以問句作結,不免令人自我檢討一番,到底我有沒有盡市民之責,為我們社會未成形的默契出一分力呢?






蕃薯



由蕃薯的煮法,作者以與友人問答的形式延伸到對國家的愛及歸屬感。友人說:「我只會放在水裡煮一煮,你們東方人一定有比較高明的吃法……」,在言語間表達對東方國的嚮往。但作者的答案「我這個東方人只會把蕃薯丟在水裡煮一煮」暗示其實東方國也不過如此,不是甚麼值得夢寐以求的國度,以煮蕃薯的方法隱喻愛國之情,貫穿全文。作者在文章結尾再寫「拎著蕃薯回家,要放在水裡煮一煮」,以重覆東方人都是把蕃薯放水煮,強調中國沒有想像般美好,回應且強化了首幾段提出的中國的平凡。但作者還是喜愛中國的,只是不是因為東方對蕃薯有「高明的吃法」--高人一等或與眾不同,而是因為中國是「一個一身病痛但生命力強韌的地方」。把蕃薯放水煮是不特別高明,卻是最平實的吃法。

中秋夜走過霓虹燈下窄長的街,人來人往多是成群結隊的少年,穿插走過黃藍紅綠的映照,然後消失在轉彎。若從高的位置俯瞰,閃亮耀眼的燈罩像隨意點灑的油彩,硬而實地落在街的某角,不是均勻推開如薄霧,沒有柔和淡去的邊緣,一圈實在的鮮黃外就是暗淡,接著又是一圈光綠。暗淡裡,坐在繫滿氫氣球的手推車後的老伯在低頭靜默地啃著飯盒。



縱然燈火欠奉,老伯枯黃凹陷的臉頰藏在花白蓬亂、半長不短的鬍子裡還是顯眼。也許是節日氣氛作怪,老伯大概已在這裡坐了幾百個晚上,但到那夜我才猛然發現他是形單影隻的,落寞的感覺油然而生,心裡酸澀莫名,疑惑著他的妻室、兒女、孫子呢?何以月色皎潔的夜晚只剩老伯獨個顧影自憐?



是誰失信呢,當初漫步黃昏時許下的山盟海誓,如幻似真。細水長流的憧憬是否被飛逝的時日刷淡磨薄了,牽手踏過翠綠草地,金黃海灘的仲夏炎日終於抵不上無言對坐的深宵?是誰失約呢,熱鬧喜氣的團年飯放到冰冷無味。兒女各自組織的家庭是否被侷促的兩房一廳限制住,容不下兩老?



那隨春暖秋風飄蕩的氣球,表面的圖案好似已被曬得褪色,就如老伯灰白的頭髮一樣黯然。是誰忘了執老伯的手,讓他獨個承受孤寂,固守留不住的光陰……?



月圓影長,我沒有停下腳步,安份地在老伯的生命裡做個匆匆的路人。

Sunday, 19 September 2010

往天堂的路上--人在歐洲  龍應台

「往天堂的路上」是「人在歐洲」的第一篇散文。龍應台寫了不同地方的社會狀況和發展程度,將比台灣先進擬為「右邊」;落後的則為「左邊」。作者比較台灣與落後的海地,結論是台灣的人幸福許多;又比較台灣與人們夢寐以求的理想國家,「天堂」般的瑞士,結論是正因台灣的政治制度有瑕疵,人們會更努力爭取自己的權利,更有目的地工作,對生存更有熱誠。



我是應同作者的。不止是國家,人也是這樣,有缺點、有瑕疵才會進步,這就是散文發人深省之處。每個人都追求完美,希望自己是完美的,但當事物變得十全十美,似乎一直所花的努力是沒有目標的--已達至完美了,還努力甚麼?這才讓人明白,動力與瑕疵同在,是並存的。那點不完美,原來就是完美,最十全十美的境界不是毫無瑕疵,而是帶有些少瑕疵的缺陷美。

Monday, 13 September 2010

假想敵

辦公室是一個戰場。


我無法估計這一班坐在我週遭的所謂同事到底有多陰險,也不知他們長期佈署的損人不利己計劃將何時實行,但我深知,他們一直蠢蠢欲動,等待著下手的機會。

看著隔壁的她把手舉起來,我不禁捏了一把冷汗,心裡數算著她究竟有甚麼計謀,這次又想如何加害於我……千百萬個念頭在腦海不斷打轉。我驚慌得臉色刷白,萬一她拿起利器,我可是躲不了的啊。想到這邊,我就不由自主地把頭摀在雙臂中,手指頭緊緊的掐住手臂的肉,用力到指頭都發紫了,起碼她要是真的攻擊我,我也看不到她那猙獰可怕的面貌。「砰--」我心涼了一大截,身體不聽話地實實在在顫抖了一下。是炸彈麼,還是子彈?遲疑了好一會,不痛,不痛,我才緩緩地從雙臂交疊的隙縫中看看環境,只見眼前多了一個白色的發泡膠飯盒。「不要顧著睡,要拿飯吃呀!」她的聲音活似白雪公主裡的後母,極力壓低語調卻不知自己那奸詐得意的興奮是裝不了的。她一定有後著,該不會在飯中下了毒吧?又或者在飯堆中埋了一條細長的魚刺?不!我絕對不能吃!我想她看我這麼久都沒有動靜,想必已心諳其因,知道自己的詭計被一一識破了吧?她一次又一次千方百計地想置我於死地,曾經想用電線纏著我使我窒息,幸好我發現得早,偷偷把她藏在主機後面那一堆又長又粗的電線都剪斷,我才苟存下來。又有一次假借幫我沖咖啡之名,實際想用灼熱的咖啡燙到我毀容,還好我比她更早行動,在我杯子的手柄上鑿了個小缺口,令她害不到我之餘更被我反將她一軍,割得她滿指是血。

只要下班,我就可以慢慢思考要如何防備這裡的所有人,不讓自己受到傷害……

Monday, 6 September 2010

公開試畫面想像

我已站在泥路的中心,準備起行了。看到嗎,夕陽的餘暉像閃粉撒在我身後的小麥田上,那一片寬闊的澄黃是光輝印記;一株株稻穗上渾圓欲滴的是黃金,是我辛苦努力得到的成果。猶記得這裡初初綠意盎然,我說現在已美不勝收了,何以還勞累地灌溉、施肥呢?想起來也自覺愚笨。不灌溉、不施肥的話,又那能看見這塊比油綠更秀麗、溫柔、耀眼的金黃呢?當初的草澀雖教人舒坦,但卻比不上現在的麥香誘人。聽,鳥也鳴得更賣力了,是歌頌、是高唱。這一切不都比綠野更可愛動人嗎?我俯下身,用手感受自己的成果。喔,好暖啊!黃昏快褪盡,秋意亦濃,唯獨這一束束的麥株仍保留那仲夏炎日的溫度。好不熱情的麥田啊,記得要一直持續這頂峰極致的狀態,我會帶你走的,無論車來不來,我都會帶你走的。要知道乘車只是過往結實的油柏路最便捷的方法,車不來,用走的總可以。沒錯呀,乘吉普車奔馳過農野是夢是想,一眼飽覽世外風光我當然渴望。但徒步行總可以,慢慢細味城鎮的撩人景色,毫不吝嗇地吸盡每一口穀麥的香氣,亦是一種享受。只要記得帶著努力和熱情,怎麼做也是快樂的,柏油路也必然達到的。




喲,車到了呢!要起行了。我跳上吉普車開揚的後車廂,黃昏的金光雖已被入夜的黑藍淹沒,秋風輕撫使得微微顫抖的一根小麥在手中依然閃閃發亮。放眼望去,小麥田浸染了淡薄的月色,澄黃沾上象牙白,蕩漾在黑幕之中,在我眼內蔓延、伸展……
 
 
 


這篇文章是寫2012年得知公開試成績後心中的景象。我以熟透的小麥田代表勤奮、熱情,認為只要帶備雙者,無論成績如何也能達到理想。公開試是直接邁向目標的其中一個方法,世上還是有許多的路能通往羅馬的,只要不失對學習的熱忱就總會成功。我的夢想大概就是這個畫面景象,希望公開試後能更清楚看見自己的夢與想和有追夢的動力與能力。

Sunday, 29 August 2010

記起

這是我第三次參加喪禮。



轉了幾次車,走了幾條街,總算到了嫲嫲的家。這裡一切沒有變,仍然是一道厚長的泥路,載起兩旁低矮的磚屋,屋與屋之間的小巷伸往更入的林森,把整條村的空白油滿暗綠。徒步行過人車並行的石礫泥路,車走得特別慢,人走得特別快,走到一道閘門便止住了腳步。零星的幾個人站在門外--是我認識的嗎?這麼多年,我都不記得了,只對那綠色剝落長鏽的四方鐵閘有點印象--縱然它與全村的閘門長的差不多。閘門內原來企滿了人,一個個舊相識的臉孔卻不太認得我,只曉得我是「曉琳的妹妹」。



他們叫我披上毛巾,開棺後叫我繞著棺木灑上衣紙,棺材搬出來時叫我轉過背……,這些步驟跟爺爺過身那次一樣,我都記得。渾渾沌沌地做過了習俗,就乘黑車上山。沿途鎖吶聲不絕,響得在我腦內的神經之間迴盪,似乎要懾住人們的悲緒,撩動最深處的苦痛,讓你難受、讓你哭泣。然而吵耳的聲音反令我平靜、沉澱,是為什麼呢,我沒有半點哀慟……。



到了殯儀館,我認得這間殯儀館,爺爺也是在這火化的。待父親與叔父們處理好手續,我們就入到內進行喪禮。繞著透明的棺材而行,我清楚看到躺在裡面瘦削枯黃的嫲嫲,那是嫲嫲啊……婆婆也是躺在這麼一個透明的箱子裡的,怎麼會記起婆婆呢?我沒有和婆婆說過一句話。她住在舅舅的家,由舅母來照顧,表哥們常常把我鎖在婆婆的房間裡,我不知道為什麼婆婆從來不離開那張椅子、不張開她的眼睛、不哼出半個音節,她靜止如沒有生命,嚇得我心肝都哭出來了……怎麼會記起年幼無知的事呢?婆婆離去的那天我也是這樣繞著她的軀體而行的,姨媽邊捉住我的小手合十,邊哭成淚人。到我長大才明白,婆婆雖然動不了,還是有感覺的。她會不會認得我呢?會不會看到我害怕她的樣子?我沒有和婆婆說過一句話,為什麼我的心會揪住,像被緊緊勒著,一直到現在?……儀式完結了,我們離開了會堂,等火化完成。



伯父捧著骨灰盅出來,我們又乘車上山安葬嫲嫲,弄到黃昏才下山。山是顛簸的,沒有特意鋪上一道混凝土方便路人,必須從花草樹滕間穿插跨行。上次安葬爺爺後已入黑,伸手不見五指,只聽到樹叢裡狗鳴不斷,這兒原來綠葉成蔭的,好不秀麗,像舅舅家的花園……怎麼會想起舅舅呢?身旁長得如人同高的野草野花散發著熟悉的香味,是花香,也是草澀。啊,那淡紫色的花苞不就是舅舅種的那種嗎?我記不起了,怎麼會忘記呢?是因為還有時間可以忘記嗎……

晚飯

讀書的時光最快掠過。上課幾小時,回家便看見媽媽要出門工作。一個人按按電腦鍵盤,就是一天。分分秒秒都過得很乾脆,乾脆得有點寂寞,連耳鳴的嗡嗡聲也當作陪伴。飯菜是媽媽煮好了的,冰冰的要翻熱才能吃──清菜發黃了;生炒咕嚕肉的飽滿早已塌下來;煎蠔餅上又敷了一層油膜……蒸的炸的煎的這麼一翻全都吃不出味道來,與鋼筋般硬的飯一同送進口裡,勉強可以在胃裡堆砌點滿,卻嚐不到半點滿足。一雙筷子成對的來去夾菜,獨自坐在空洞的房子裡,可喜的是還有身後的影子緊隨著。


工作的時間過得最慢。上班前趕忙地炒幾道女兒喜歡的小菜,翠綠的菜清甜爽口;酥脆的生炒咕嚕肉是她的最愛;香噴噴的煎蠔餅料多實在,多煎幾塊她才夠吃……在家的幾小時眨一眼就過了,準備好她的晚餐就要出門。一個人站在崗位,來去人影不絕,像是快格電影的怱怱,心裡的牽掛卻絆著了時間,絆著了腳步,要用盡力氣才蹬上幾層階級。只好趁巡邏到後梯的幾秒偷閒,急促地喘了幾口氣,左顧右盼不見有人,連忙撥一通又一通的電話給女兒,吃飽了沒洗澡了沒,拉長的撥號聲沒終止地迴盪在耳際,大概是睡著了。懸著的心算是懸得沒那麼高,踩樓梯的腳步也輕快點。老骨頭走上走下了好幾趟終於等到吃飯。抽住翻熱好的飯盒,蒸的炸的煎的都有,與暖呼呼的飯一同送往口裡,在味蕾上堆疊了許多的滿足。獨個坐在狹小的休息室裡,好像聽到女兒大塊咀嚼的聲音,連汗珠也夾帶了一份親切的飯香,心裡不禁又安定了點。

鑰匙碰撞著的聲音是一種期待。媽媽我英文卷得了最高分,媽媽我好想學結他,媽媽我老師又請假了……只見妳眉頭深鎖,眉宇間那道深坑好像夾緊了我的嘴,使我吐不出一句話來。妳默默的洗了澡,頭也不擦乾就睡了。短髮髮梢上的水珠夾帶了肥皂香,被媽媽遺忘的髒碗盤混雜著這香,突兀的味道在妳我之間拉了一道膜。

鑰匙碰撞著的聲音是五味雜陳的。女兒睡了沒有,睡得好不好,食得飽不飽……只見碗盤孤伶伶地晾在餐桌上,剩菜很多,怎麼突然不喜歡吃了?累垮了的眉心不自覺地往內靠攏。趕緊洗了澡,還真的太累,由得那些髒東西留到明天吧。睡了,髮梢上的水珠夾帶了肥皂香,女兒的身上常常飄著這香。

上學的時間過得太乾脆,於是找來一份補習的工作。對不完的功課使腦筋像生鏽的彈簧一樣萎縮,很是熬人。握住的筆孤身隻影地揮來霍去,不似筷子般形影不離,也不能把些甚麼緊緊夾住。工作的每分每秒都是煎熬,似是吸吮了周圍的空氣,真空了軀殼,纏住了口鼻。好不容易等到下班,頂著被抽空的頭殼走回家,掏出鑰匙開了門。餓得等不及翻熱,掀開飯鍋舀一碗暖哄哄的白飯就埋頭吃了起來。清菜黃了,卻還是甜的;生炒咕嚕肉雖已不脆,但也很香;煎蠔餅上敷了一層油脂,下飯是多麼順口……筷子夾著餸菜往嘴裡送,這樣一吃,似是吃到心坎裡去,滿滿都是滿足。累了,怱怱的洗完澡就攤在床上,身上散了一股肥皂香,媽媽的頭髮常常飄著這香。將近凌晨,門外傳來了鑰匙碰撞著的聲音,依舊是種期待。媽媽妳上班累嗎,媽媽妳還餓嗎,媽媽妳腳疼嗎……只見妳眉心的皺紋和垂垮的臉頰,原來的一頭黑髮好像一夜間白了許多,短短的從髮梢顯出來──我說不出話。妳看了看桌上的碗盤,剩菜很少,倦容上添了一抹笑意,眉宇始終緊夾著,像筷子一樣──夾住了親切的飯香,夾住了吃飯的滿足。

Friday, 27 August 2010

今與昔

彩店讀後試作



定居在車水馬龍的城市中,身上總會披上了不同的生命氣息,似是校園裡那些正在綻放的花樣少年笑起了漣漪,泛到你的心裡去,又似是街上的孩子手舞足蹈的樣子激起你的舞蹈細胞。他們的青春是剛成熟的棉樹,棉絮隨風飄揚,落在路人的肩上,蔓延著生機。




然而你必須拍去膊上的棉絮,騰出空間,讓更具生氣的陽光打亮兩肩。



離開繁華之地,乘船到離港約三十海哩的珠海,全程只隔兩小時,目光放遠去所見的卻截然不同,由稠密的城市變成疏落的街道,人煙稀少,樓宇低歪傾斜,就如被拉闊按扁的香港。經樓宇間的小徑走向更深更入的珠海又是另一番景象。從地平線望去,滿滿都是磚紅色的濕潤泥土,腳一踏便陷了下去,留下深刻的鞋印。泥路兩旁是磚砌的古舊屋房,飽和的啡黃色似是吸吮了陽光,令刺眼的光線變得和藹,溫柔地灑落在泥中亂生亂長的小花小草。這裡不是珠海的心臟,卻必然是它的脈絡,串起了整個城市,連緊了每一戶人家,是多麼堅韌穩固的一道橋樑,把鄉下的每一吋生氣都釋放到矮平的樓宇圍城外,讓由泥地延伸開去的路縱使鋪上沉重死板的凝混土亦能散發一點點的親切,保留那美妙的鄉村氣息,令街道上的人孤單但不孤獨。



再走下去,青澀的花草香忽爾換來一陣鼻酸。眼前是一塊濕漉漉的泥地,寬闊平大,光禿禿的,使人不免落寞數刻。但對我來說,這又豈止是落寞呢?我感到自己部分愉快充實的童年被埋在這塊平地下,密不透風地蓋了起來。豐富盈滿的記憶與時光滋潤不了泥土,長不出半吋草兒讓我緬懷、感傷,猶如幼年時一段珠港往來探親嬉戲的日子從沒發生,城市發展是如此狠心啊,就這樣擦去了我和舅舅、姨母、表兄姊的快樂回憶;那道長滿鐵鏽的閘門、那門後的兩層式高闊平房、那窄長樓梯旁的空中花園……我彷彿看見還未有長期痛風的舅舅用黝黑厚實的手掌從後把我舉到圍欄上,使我能好好俯瞰房子外的人和車,又把我舉到每一株植物旁邊,彎下身子細心地訴說它們的藥用成效,是外敷還是內用。花園裡一片綠白紫紅燦爛地盛放,花香草香浸到屋子裡,又如流水般瀉到閘前的街道去。現在花園沒了,要到何時才能奢侈地再嗅到這熟悉又陌生的香氣,勾起這樣謐靜平和的畫面與積極熱切的寄望?



也許是這充滿生命力的塵土,讓人忘了時間的齒輪正不斷推進,愈磨愈快,愈磨愈遠,走向盡頭。那時嘆時日如流水,嘆年月如飄雲也無關緊要了,只望流水的波紋和飄雲的殘跡早已交織在心頭裡。

結局

學習陳慧寫作風格  1500字

紀初站在書店裡揭著手裡的書,不自覺地恍了神。她四五歲已經熱愛看書,可是那時會的字不多,每本書都只看懂一幕境、一個主角。爸爸見小紀初很想知道故事究竟在說甚麼,便每晚待紀初快要睡時,讀一個她看過的小故事給她聽,告訴她白雪公主遇到那七個人其實是叫「小矮人」,她最後被王子救醒了;對灰姑娘不好的女人是她的繼母,最後王子找回了她……紀初看過不明白的書,爸爸都細心地讀,讓她知道故事的結局。後來小紀初慢慢長大,會的字愈來愈多,但仍沒有改晚上聽爸爸說故事的習慣。她一天一天地把學校圖書館裡的童話書借回家,怱怱看了故事的開端,就等爸爸回家讀結尾,直到母親帶著她離開爸爸。




禮賢從後輕輕搖了一下紀初的肩,紀初這才回過神來。禮賢問她為什麼不去參加你爸爸的喪禮,紀初卻只顧盯著手上捧住的書,是爸爸最後讀的愛麗絲夢遊仙境啊……,然後逕自走去買下了。晚上回到家,紀初趕快洗了澡、上了床,津津地讀著新買的童話書,不消幾分鐘已揭了一半。她閉上書打算睡,卻怎樣也睡不著,於是撥了通電話給禮賢,要他陪自己談到眼睏。但到了凌晨還是睡不了,搞得禮賢也睏。禮賢不耐煩地說,如果你像愛麗絲一樣發個好夢,睡到最後才醒就好了……。不知是回春的暖氣還是浴室的蒸氣,紀初感到舒坦許多,掛了電話就沉沉睡著。



其後的一個月,紀初每天都會買一本童話書,睡前打給禮賢,要他告訴她結局。直到禮賢升了職,開始有點受不了紀初不住來電。紀初買了書店最後一款童話書的那天,禮賢在電話裡頭按捺不了怒氣,叫紀初不要浪費他的時間,不要再找他了。紀初沒有哭,思緒彷彿仍然落在最後一本書上。過了一會紀初驀地跳了下床,好像想起了些甚麼一樣往街上跑。



深夜站在只剩下職員的書店玻璃門前,紀初停下了腳步,忽然似看見城堡般,發覺原來這書店雖然細小,卻是很寬敞的,左右兩旁一列列書櫃緊密連帶著,坐在中間的沙發仰望就如一串山脈,包羅萬象。紀初覺得自己宛如站在宏偉的山水之下的一隻小鳥,那麼輕盈,那麼悠揚、那麼快活。她不住地覺得這畫面很熟悉,卻又說不出來……。紀初在書店自顧自漫無目的地逛,不為意撞上了一個著棕色制服的男店員,他問,你不就是那個每天買書的女孩嗎,我們這裡不再賣童話書了,你一個人在深夜走來不怕嗎。男人的話如隨意敲響的琴鍵,不搭調也不著邊際,紀初不記得他還說了些甚麼,只記得他碎亂鬍渣下,在微皺的制服上胸襟的位置不偏不倚地掛了一塊銀色發亮的名片--泰山。



紀初與泰山很快就墮入愛河,但對他並不太了解,知道他喜歡看小說,她便夫唱婦隨地跟著看。泰山總是急不及待地與紀初分享小說情節和讀後感,他的聲音每每讓紀初感到莫名的安心,邊聽邊唯唯諾諾地點頭,縱然她還未來得及看完那本書。剛在一起時泰山是興高采烈的說,交往久了,他漸漸覺得沒趣,好像在對牛彈琴,於是愈來愈少跟紀初談小說,也就無話可談。紀初認為泰山變了心,所以一步一步地疏遠她、離開她,但她沒有流半點淚,只是心裡懸空著,像被切去了一角般,這是為甚麼呢……。紀初知道感情已一去不返,卻遲遲不肯放手,這又是為甚麼呢……。拖拖拉拉多了半年,聖誕節那天他們相約在書店旁的咖啡廳吃晚飯,泰山把侍應送來的雪糕球擱在一邊,從背包取出一本半新半舊的小說放在桌面。他說,這是我們第一本一起看的書……。紀初只顧低下頭舀著雪糕,徉作漫不經心,泰山又繼續說,你到底看完了沒有……。紀初久久哼不出半個音節,抬起頭已見泰山走得無影無蹤了。



紀初獨自在街上遊蕩,慢慢沒入到人聲鼎沸的戲院門前。她仰頭看見那大塊發光的電影宣傳屏,上面打著「公主與青蛙」,就散漫地去買了票,入了場,坐在角落。


一幕接一幕的動畫片段、一句接一句的對白,一小時多如此過去了。走到劇院門口,剛坐在紀初身旁的男人趕上了紀初前面,他問:


「一個人在聖誕節看這麼圓滿的結局不會寂寞嗎?」


紀初聽到結局二字,不知為何,眼淚便簌簌地流了下來……。
 
 
爸爸原來走了一年了。

Wednesday, 25 August 2010

小事情  陳慧

也許是心癮。看了兩本陳慧的小說,漸漸喜歡上她的風格與文筆。這次讀了她的小事情,愈覺她的文章耐讀且餘韻十足了。


「小事情」和我看過兩本陳慧的作品差不多,同樣是短篇小說集,記載的也是香港人的生活點滴。不同的是「小事情」的每個故事也是以小事情來構思,建成一篇小說,就如「好味道」用食物作線索。小事情裡角色的相遇亦是怱怱,不如「人間少年遊」的舉足輕重,反而只是某君在主角生活的一個重要時刻裡掠過,勾起了主角的回憶或引發思緒,如「花期」的主角柔美走過花店,看了店員枯萎了的黃玫瑰,使她回想起昔日因工作忽略了男友,配合「凡事都有定期」這句言帶雙關的話,既說冷藏期過長的花,又說她的愛情,令主角不禁落寞傷神,店主罵店員的一幕就這樣引起了主角回憶,也圓滿了她的悲傷,那錯過、錯失、錯落的感覺豐富了,餘韻便更有力。



作者寫作手法風格等等在前兩遍已有提及,在此就不再討論。值得講講的是「小事情」與前兩者的分別:第一,是更真實了;第二,餘韻更有力了;第三,故事更爽快了。過往看「人間少年遊」和「好味道」,作者不多不少都把部分放大來寫,如「少年遊」就放大了人與人的交錯、人和事的連繫,讓讀者能更深刻體會城市的鎖鏈,把我們緊緊扣在一起;「好味道」則放大了人對食物--回憶--的執著,更能引起讀者共鳴;唯獨「小事情」是最原味的,沒有局部放大情節,亦沒有織起一張「緣份網」,把許多人與事重疊在一起,只是簡單平凡的事,感情卻最為真摰深厚。舉例來說,「年夜飯」裡的夫妻漸行漸遠,到大年夜,丈夫一如往年到外家食年夜飯,妻子逃避了這頓冷淡無情、沒有意義的團聚飯,獨自走到以前二人一起逛的年宵市場黯然傷神,喚醒了丈夫的愧疚……,那麼寫實,那麼平淡,沒有死去活來,也沒有強碰作對,卻縈迴在人的情感靈魂裡,敲著你心內的鐘。有些小事不會火烈烈地燃燒你,使你成了截然不同的一個人,但會在不知不覺間在你的袖口邊沾上了火光,令點點的你成了灰,你也許忘了那微弱的火花,永遠忘不了那衣袖突兀參差的口邊……。



「小事情」節奏比「少年遊」及「好味道」快,敍事與心理描寫交錯,簡潔爽脆,完全不留冗贅無謂的描寫敍述,比後者更耐看,這是我目前為止最喜歡陳慧的書,值得一讀。

Monday, 23 August 2010

好味道  陳慧

一口氣看了兩本陳慧的書,同是短小說集,說的也是市井生活。她的風格依然,乍看會以為兩本大同小異,但在細心閱讀下,無論在情節構想及故事主題上皆有別。「好味道」內容的框架比「人間少年遊」小,人的性情放得更大,更細緻。



「好味道」也載滿了各個短篇故事,不同的是「少年遊」以青少年成長的遭遇作主線,「好味道」則以香港特色小食作線索:主角不約而同地對某一樣香港小吃特別著迷、執著,如蛋撻及菠蘿包;且篇幅較「少年遊」長,留白較少,故事的來龍去脈較清晰。作者一貫寫實的風格,但「好」的社會感沒「人」的來得強烈,反而多了一股溫柔敦厚的人情味,似是作者少寫了市井生活裡人與事的來去怱怱,多寫了親情的綿長的緣故。主角因過去的事留下了刻骨記憶,對特定的食物有深深的情懷,影響日後思想決定。作者以食物借代了回憶,主角對食物的執著正好反應了對過去的難以釋懷,好比「戀戀菠蘿包」的思成因幼時爸爸常帶佢吃菠蘿油,捨棄了所有不愛菠蘿油,或扭曲他對菠蘿油那夾著厚厚黃油的印象的女孩;「蛋撻情緣」的蛋撻因經歷重大家事時都會吃酥皮蛋撻而只愛懂得欣賞這小食的男生。作者將一些重大的改變形象化成食物,使讀者更能清楚看見人和事在人身上留下的永恆烙印,如「藍山咖啡店」的小游在男友死後遇到依雲,她煮得最好喝藍山咖啡代表著她領小游到的轉捩點。也許你會笑說有誰會如此鍾情於一種食物,但事實上我們不都這樣嗎?只是執著、緬懷的未必是可見的,而是抽象的感覺或幻影般的回憶。



「好味道」和「人間少年遊」相比下,我更喜歡前者,不只是前者的內心描述較細膩,我還感到前者比後者更勇於承認自己的感情,「好」中或許沒有直接交代主角認為自己對食物的固執是源於過往的片段,但作者把昔日與今時主角對食物由初次接觸到上了癮的舖排讓讀者清楚接收到主角對回憶的難以忘懷,在我看起來,這算是承認感情存在的印證了。主角們對食物的執著,不就是我們念念不忘感情留下的零碎片段的放大嗎?我們不會忘記父母燒菜的可口、情人身上獨有的香氣、挈友爽朗的笑聲。當你不能再嚐父母的手藝,便會不自覺地在每一餐裡盲目尋找那熟悉的味道;當舊情人帶著他的香水味走了,路人身上近似的香氣總使你傷心;當老朋友離開了,就望新交的朋友能似老朋友般笑得開懷。往事舊人如清澈透亮的湖,我們靠在湖畔看景,新的樹、剛結的果都經過湖水的洗禮,倒映在湖面上……

Thursday, 19 August 2010

人間少年遊  陳慧

老師借給我們半擁有了一年多的書,到這些日子才認真地讀起上來。在初中的中文課到高中的文學課裡被提及多次,有時老師與同學甚至會討論得熱烘烘,我卻搭不上半邊嘴,於是回家後便飛快地取出被壓在梁實秋的雅舍小品和張愛玲的傾城之戀下的人間少年遊,看了幾頁又閉上去了--是看不懂,還是故事太細碎我不曉得,總之就斷定自己不喜歡它。到接近半擁有時期的尾聲,老師又提起這本書的強烈社會感,於是我回家後又取出了它,揭到第二個故事--還是不喜歡,過幾天便歸還了。一直到近日在圖書館裡想要借胡燕青的其他散文集卻找不著,反而看到一橫陳慧的書,望著那熟悉的書脊,便二話不說把它取下架來,連同老師輕輕提過她的「好味道」一同借去。我再次揭起了這本書,從第一個故事讀起,慢慢讀出興趣來。



人間少年遊結集了三十多個小說,篇幅很短,多為小小說,甚或字數更少,有種欲語還休的感覺。每個故事均有其獨立的角色及背景,多數以少年為主角,寫各類青年的遭遇及其對他們成長的影響。「少年遊」雖為短篇小說,但它的魅力不在於個別的故事,而是一連串的人物交替和物換星移,角色間怱怱的相遇如何影響彼此人生。這些片段交織重疊,浮出畫面的是一個城市。



陳慧似是將港人的圈子放大,再把我們每天所遇的事放進一個個短小說裡。不同的人事聯貫在一起,使人看到生命裡那重重連繫,豐富了生活瑣事所能牽動的情感。如「某年某月某一天」中,主角往日常在巴士上碰見一個男人,這原是片面、單調的相遇,但作者添寫了一次兌錢、一場意外,相遇立刻變得立體厚實。如果沒有兌錢的交流,意外便淡薄無味;如果沒有意外的發生,兌錢就毫無意義。二事相連,主角先經歷兌錢,為感情發展作好鋪墊;後遭逢男人跌出馬路,她對他的歉疚就更為刻骨。人和人、和事之間的關係是如此奇妙,陳慧寫的每個人每件事都是不可或缺的,否則道理不存、餘韻不足,讀者不能完全感受故事帶來的衝擊。有時我們都忽略了城市裡人與事物之間的鐵鏈,漸漸有些感覺淡化了,作者開拓了一個讓人重拾童年時細膩情感的空間,寫出一篇篇使人動容的文章,我們在每個故事裡,慢慢撿起了過往遺忘、忽略了的細碎。



我不會說自己很喜愛這本小說,或許是因為初開始讀上來覺得每個故事像只剩半罐的汽水,有點兒「到喉不到肺」,又或許是那濃烈現代感的緣故。故事裡人物相遇、錯過、成長、離世都是那麼輕描淡寫,淺淺帶過,飄起一陣霧靄似的唏噓。然而這本書是值得讀的,陳慧的文筆簡潔,風格統一特別,讀起上來流順暢快。她把現實寫得鉅細靡遺,激發讀者不少創作靈感。

Wednesday, 18 August 2010

彩店  胡燕青

「彩店」是我第一本閱讀胡燕青的作品,且一讀便愛上了。這薄薄的書中載滿了散文,每篇都是那麼的精彩,引人共鳴,叫人響往。胡燕青寫的不是生離死別,不是教人腸斷的寂寞等待,不是燦爛如煙火的愛慕痴纏,她寫的是自己的生活,平凡普通,卻別緻得很。她從平淡日子中體現宏大的快樂,把遙遠的滿足拉到你面前,讓你發現歡愉竟是如此簡單便宜,世界原來可以這樣看,這樣聽。




書中內容共分為五輯,從她的家庭到自己的人生,再回到家庭,每一頁都是進入她世界的腳步,她帶領讀者慢慢地認識自己。每篇散文看似不相關,但她與眾不同的人生觀和態度卻濃濃地在字裡行間滲了出來,是清新的,也是真切得可人的。她能在平淡的生活裡看出樂趣:乘坐一O三號巴士婉如置身在流水鳥鳴間、繁華的九龍塘搖身一變成了世外桃源……那敏感、自由、輕快的心思把香港這個「石屎森林」比作真正的森林,連番比喻使你從聽覺、視覺及觸覺上拓開了一塊新的土地、新的角度,感受香港不一樣的美麗。她說「自由在我們心裡,不在手腳」,又把不少人認為是束縛的生兒育女看作是滿足的填補、完美的實踐、自由的追求,那是無比寬闊的心胸,就如站在山河之上俯瞰一切,是那麼謐靜和諧。



她用不同的比喻令抽象的自在感覺實在具體地呈現,彷彿在看一幅幅山明水秀的畫。她把人不斷成長間所遇的相識比作「光影與波紋」--「水是柔和的,岩卻堅厚,我們成岩之後又怎能去掉身上水成岩的疊紋?」;又將自然的畫像「寫」得更為立體:「神秘的濃柳中,劍河是一帶流動的液翡翠,淌過你腳下的小橋。順流而下,是一串清盈的倒影,一篙水,一首歌,一雲冒起的青春。不知從哪兒來,總之來自那迷翠的垂枝密處;不知往哪兒去,總之消失在一簾復一簾的蒼鬱之中。」;更能將看不見的事物寫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一絲清婉的歌聲,越過透明的晚波和垂柳,向我們幽幽游來。我們的心思與腳步,輕輕就被繫去了……」、「隔水游來是那靜寂中的歌聲,正泅向我們的心潮,也是那麼濕濕的……」。



我愛在陽光下讀著胡燕青的彩店,似乎這樣能夠使我們更貼近,好像在某一個國度裡彼此的心靈會相遇。她書中滲透出的自然氣息在太陽灑落的光線下蒸騰,籠罩了我,每字每句都散發著自在輕鬆的氛圍。我欣賞她凡事感恩的態度,用盡生命的每刻去感受快樂,享受世界裡每一吋的天賜。看過龍應台的「目送」,相比下我更喜歡彩店,不是文字的程度,不是道理的深淺,而是胡燕青在文字間透露出來的自由--那是我夢寐以求的。龍應台與胡燕青的快樂同樣平淡,不同的是前者本已置身鳥語花香之中,遠離煩囂,後者則能在人群裡看見遼原,在插天的樓宇中看見山脈。她在人們身上看到自然的美麗,這一切是如夢如幻,卻無比真實。也許胡燕青是我夢想的具體形象,我愛的自然、快樂、和諧在她身上交織。她目光的自由是我所想的,不必在綠野間、林蔭下、樹叢裡找尋--因為它住在你心中。她看事物的豁達造就了纖細的文筆,使其文字宛若一道清泉,洗滌人們的心思,這是我想學習的。



五輯中我較喜愛第一輯「隊道巴士一O三」及第二輯「英遊散章」,兩輯均以描寫為主,前者偏重寫境把繁華的香港寫得秀麗明朗,後者寫人為主,把在英倫所遇的人寫得可愛可親。胡燕青的作品閱讀價值甚高,不只是她寫作的手法與風格別具特色,還有那拓寬讀者心境的能力,使你不由自由地一頁一頁揭下去,在陽光沐浴中感受她文字的渲染力量。

Friday, 13 August 2010

紅玫瑰與白玫瑰  張愛玲 (舊)

紅玫瑰與白玫瑰,張愛玲這篇短小說的名字取得扣人心弦。從顏色看,紅色給視覺飽飽的滿足,一片鮮紅充斥著視野,那如火般的紅挑起了心中的激情,一股莫名的熱烈。而白色卻是平靜的,就如一圈圈的漣漪,在眼眶不斷的延伸,心裡頭是有那麼的一點顫動卻依然的安寧。截然不同的紅與白,那種衝突在小說名字裡些微些微地滲了出來,也成了小說裡的特色--對立。




從外國留學回來的振保,半輩子都不斷為了學業事業打拚,終於造出一番作為,是個不截不扣的努力上進型男人。儘管在小說的開端張愛玲就形容他「彷彿他這一完全可以一目了然的,即使沒有看準他的眼睛是誠懇的,就連他的眼鏡也可以作為信物」般憨厚老實,是個「好人」,然而他的內心卻充滿了澎湃的情感和無盡的慾望。他希望從女人身上得到一點征服感及歡愉,所以他偏愛隨便大膽的女人,由其是那種不需要他負責任的女人。他遇上了朋友的妻子嬌蕊,嬌蕊好像花一樣繽紛,渾身都是色彩,紅紅綠綠的穿著就如她熱情的象徵。振保愛她,不是熱切、偉大的愛,而是一種用來滿足自己慾望的吸引,他對她的愛很淺薄,絕大部分是建基於她已為人妻的身份,因為如此他就不必負責任。但他的內心是糾結的,他怕自己陷進去這段沒有結果的愛,更何況他在她身上並不能得到很強的征服感,於是他找了平淡、安份守己、純潔的烟鸝,規規矩矩地結了婚。烟鸝的賢慧的確給人振保一份優越的感覺,奈何她填補不了振保內心的空洞。振保渴望激情,烟鸝卻是如此的平淡。振保回想起嬌蕊的艷麗,但他心裡清楚已經回不了去了,只好以嫖妓來滿足那一點空缺。他以為自己終於能夠創造一個自己領導的世界,他也以為自己了解女人,最終卻被清純的白玫瑰烟鸝背叛,他那能隨身攜帶的袖珍世界也瓦解了。



這故事裡頭有很多不同的對立,振保外表上的「好人」與心裡的腐敗、烟鸝與嬌蕊的性格和烟鸝與嬌蕊前後不同的性格。振保一生都希望他能夠遇到一個熱情而且能給他征服感的女人,但他卻只遇到兩個各據其中一個特徵的女人。他心裡糾結,也似乎因為過多的渴望而腐朽了,他看起來很是沉迷女色,但其實女人對他來說只是用來填補心理上的不足,增強自己的存在感與地位,他錯看女人,流了一臉的淚,或多或少是因為他對眼中是件工具的女人的錯誤判斷使他那自己主領的世界破碎了,說到底都不是為了愛。張愛玲擅長寫人們的惡,紅玫瑰與白玫瑰中的角色全部都藏了一份「惡」,他們的自私和對自己的過份重視也許是他們痛苦的來源,就如振保的崩潰是來自他的私慾。張愛玲透過不同的對立,彷彿想告訴我們這個世界並沒有「一定」,沒有所謂的黑白分明,「好人」有可能只是一個為了掩飾心裡腐敗的偽裝,「壞人」也許是脆弱心靈的保護。我們都以為自己能夠看清這世界,但其實我們只能看見這個世界的其中一個角度,我們會將自己想要的,投射在別人的上,譬如振保想要征服感,他就把這投射在烟鸝身上,希望從她身上得到優越的感覺,所以振保的世界大部分是以優越感組成,他了解的也只有這一塊,因此他對烟鸝內心的轉折變化一無所知。我們或許也跟振保一樣,認識的世界只是由自己的慾望投射所組成,別人在自己眼中只是用來滿足慾望或得到自己的世界的工具,張愛玲把這種「惡」寫得露骨,以對立突顯了「惡」,一字一句地戳破了我們跟振保一樣自私的心。

傾城之戀  張愛玲 (舊)

「傾城之戀」,這名字對普遍香港人來並不陌生,就算從來沒有認真翻閱過這本張愛玲最有香港風情的小說,也大概明白「傾城」的意思。




「傾城」多用來形容女性的美貌,光聽名字還以為張愛玲這本小說會寫一段浪漫英麗的愛情,看畢才知道原來她「傾城」的意思,是香港被日軍轟炸,而男女主角的愛情,也是這時候才見真心。



主角白流蘇是個經歷過一次婚姻失敗的女子,她抵不住親戚的冷嘲熱諷,於是放手一博,孓然一身到香港爭取范柳原的愛。而范柳原是一個南洋來的才俊,他獨愛充滿中國韻味的女人,也就是白流蘇。但他一向是個花花公子,誰知道他是否真心的呢?就在這樣的偶然下,他們在一起了,不過也很快隨著范柳原離開香港而分開。



直到香港淪落,范柳原折返香港保護白流蘇,在烽火漫天的時候,他們才發現彼此的愛是真誠的、不滅的。最後,縱然他們一身清貧,卻過著幸福快樂的樸素生活。



表面上,這絕對是一個淒美的故事,但實際上卻非常諷刺。在我們平常人的眼中,愛情是崇高的,我們都渴求一段浪漫又轟烈的愛情。而白流蘇與范柳原的遭遇,是很切合普羅大眾對愛情的憧憬。然而,一想到白流蘇一開始只是為了金錢和地位,才「賭」上自己一切,從這一點可以看見,白流蘇跟范柳原之間的感情雖然經歷多次波折仍然深厚,原始卻是建基於這種世俗、虛榮的因素上。更讓人揪心的是,白流蘇一開始壓根兒對愛情是沒有信心的,只是抱著「賭」的心態。



一貫張愛玲的風格,她不只會寫浪漫的愛情,更會寫到當中很現實、實際,也很人性化的部分。她不是透過男主女角高尚的性格來諷刺那些低俗的人,而是讓男女主角有著很真實的靈魂,做人本能反應會做的事。譬如說,虛榮是很多人心裡暗藏著的一個性格,其他作家或會用襯名利如塵土的主角來對比出人的世俗,這樣的話作者的主旨是很明確的,大部分人看完也明白。可是這些作品獨缺張愛玲那種讓人有真切感受的機會。張愛玲不一樣的地方就在於她故事中的主角大多都有著普遍人有的缺點,她要我們看到主角的缺點、恨他們有著這種缺點,繼而反省到,我們不也是一樣嗎?這種真切、貼身的感受,就只有張愛玲能帶給我們。



我是很認同張愛玲的編排的,絕大部分的愛情也不只是單純的建基於「喜歡」,必定有很多其他的考慮因素,這才是真實的。愛情或許不應該像這樣,但「傾城之戀」的愛情,不也很值得人們敬仰嗎?沒錯,當中勢利的部分不少,但患難見真情,有多少人能做到?張愛玲打破大眾對愛情完美的幻想,讓大家重新踏在真實的土地,用全面的角度考慮一段愛情。這是張愛玲傲人的特質,她能像俯瞰這個世界一樣,看穿人與人之間的醜陋、自私和世俗,如同抽離出這俗世中,卻依然披著這塊世俗的皮,用世俗的角度看人們的世俗,諷刺,但令人深深的重新量度自己,反省自己。

這是我從之前看過的「半生緣」和剛看完的「傾城之戀」中領略到的張愛玲特色。「傾城之戀」一方面告訴我們,愛情不是完美的,結果也不全然是想像的那樣,另一方面也帶給我們對愛情的希望,最貼實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