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第三次參加喪禮。
轉了幾次車,走了幾條街,總算到了嫲嫲的家。這裡一切沒有變,仍然是一道厚長的泥路,載起兩旁低矮的磚屋,屋與屋之間的小巷伸往更入的林森,把整條村的空白油滿暗綠。徒步行過人車並行的石礫泥路,車走得特別慢,人走得特別快,走到一道閘門便止住了腳步。零星的幾個人站在門外--是我認識的嗎?這麼多年,我都不記得了,只對那綠色剝落長鏽的四方鐵閘有點印象--縱然它與全村的閘門長的差不多。閘門內原來企滿了人,一個個舊相識的臉孔卻不太認得我,只曉得我是「曉琳的妹妹」。
他們叫我披上毛巾,開棺後叫我繞著棺木灑上衣紙,棺材搬出來時叫我轉過背……,這些步驟跟爺爺過身那次一樣,我都記得。渾渾沌沌地做過了習俗,就乘黑車上山。沿途鎖吶聲不絕,響得在我腦內的神經之間迴盪,似乎要懾住人們的悲緒,撩動最深處的苦痛,讓你難受、讓你哭泣。然而吵耳的聲音反令我平靜、沉澱,是為什麼呢,我沒有半點哀慟……。
到了殯儀館,我認得這間殯儀館,爺爺也是在這火化的。待父親與叔父們處理好手續,我們就入到內進行喪禮。繞著透明的棺材而行,我清楚看到躺在裡面瘦削枯黃的嫲嫲,那是嫲嫲啊……婆婆也是躺在這麼一個透明的箱子裡的,怎麼會記起婆婆呢?我沒有和婆婆說過一句話。她住在舅舅的家,由舅母來照顧,表哥們常常把我鎖在婆婆的房間裡,我不知道為什麼婆婆從來不離開那張椅子、不張開她的眼睛、不哼出半個音節,她靜止如沒有生命,嚇得我心肝都哭出來了……怎麼會記起年幼無知的事呢?婆婆離去的那天我也是這樣繞著她的軀體而行的,姨媽邊捉住我的小手合十,邊哭成淚人。到我長大才明白,婆婆雖然動不了,還是有感覺的。她會不會認得我呢?會不會看到我害怕她的樣子?我沒有和婆婆說過一句話,為什麼我的心會揪住,像被緊緊勒著,一直到現在?……儀式完結了,我們離開了會堂,等火化完成。
伯父捧著骨灰盅出來,我們又乘車上山安葬嫲嫲,弄到黃昏才下山。山是顛簸的,沒有特意鋪上一道混凝土方便路人,必須從花草樹滕間穿插跨行。上次安葬爺爺後已入黑,伸手不見五指,只聽到樹叢裡狗鳴不斷,這兒原來綠葉成蔭的,好不秀麗,像舅舅家的花園……怎麼會想起舅舅呢?身旁長得如人同高的野草野花散發著熟悉的香味,是花香,也是草澀。啊,那淡紫色的花苞不就是舅舅種的那種嗎?我記不起了,怎麼會忘記呢?是因為還有時間可以忘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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