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的時光最快掠過。上課幾小時,回家便看見媽媽要出門工作。一個人按按電腦鍵盤,就是一天。分分秒秒都過得很乾脆,乾脆得有點寂寞,連耳鳴的嗡嗡聲也當作陪伴。飯菜是媽媽煮好了的,冰冰的要翻熱才能吃──清菜發黃了;生炒咕嚕肉的飽滿早已塌下來;煎蠔餅上又敷了一層油膜……蒸的炸的煎的這麼一翻全都吃不出味道來,與鋼筋般硬的飯一同送進口裡,勉強可以在胃裡堆砌點滿,卻嚐不到半點滿足。一雙筷子成對的來去夾菜,獨自坐在空洞的房子裡,可喜的是還有身後的影子緊隨著。
工作的時間過得最慢。上班前趕忙地炒幾道女兒喜歡的小菜,翠綠的菜清甜爽口;酥脆的生炒咕嚕肉是她的最愛;香噴噴的煎蠔餅料多實在,多煎幾塊她才夠吃……在家的幾小時眨一眼就過了,準備好她的晚餐就要出門。一個人站在崗位,來去人影不絕,像是快格電影的怱怱,心裡的牽掛卻絆著了時間,絆著了腳步,要用盡力氣才蹬上幾層階級。只好趁巡邏到後梯的幾秒偷閒,急促地喘了幾口氣,左顧右盼不見有人,連忙撥一通又一通的電話給女兒,吃飽了沒洗澡了沒,拉長的撥號聲沒終止地迴盪在耳際,大概是睡著了。懸著的心算是懸得沒那麼高,踩樓梯的腳步也輕快點。老骨頭走上走下了好幾趟終於等到吃飯。抽住翻熱好的飯盒,蒸的炸的煎的都有,與暖呼呼的飯一同送往口裡,在味蕾上堆疊了許多的滿足。獨個坐在狹小的休息室裡,好像聽到女兒大塊咀嚼的聲音,連汗珠也夾帶了一份親切的飯香,心裡不禁又安定了點。
鑰匙碰撞著的聲音是一種期待。媽媽我英文卷得了最高分,媽媽我好想學結他,媽媽我老師又請假了……只見妳眉頭深鎖,眉宇間那道深坑好像夾緊了我的嘴,使我吐不出一句話來。妳默默的洗了澡,頭也不擦乾就睡了。短髮髮梢上的水珠夾帶了肥皂香,被媽媽遺忘的髒碗盤混雜著這香,突兀的味道在妳我之間拉了一道膜。
鑰匙碰撞著的聲音是五味雜陳的。女兒睡了沒有,睡得好不好,食得飽不飽……只見碗盤孤伶伶地晾在餐桌上,剩菜很多,怎麼突然不喜歡吃了?累垮了的眉心不自覺地往內靠攏。趕緊洗了澡,還真的太累,由得那些髒東西留到明天吧。睡了,髮梢上的水珠夾帶了肥皂香,女兒的身上常常飄著這香。
上學的時間過得太乾脆,於是找來一份補習的工作。對不完的功課使腦筋像生鏽的彈簧一樣萎縮,很是熬人。握住的筆孤身隻影地揮來霍去,不似筷子般形影不離,也不能把些甚麼緊緊夾住。工作的每分每秒都是煎熬,似是吸吮了周圍的空氣,真空了軀殼,纏住了口鼻。好不容易等到下班,頂著被抽空的頭殼走回家,掏出鑰匙開了門。餓得等不及翻熱,掀開飯鍋舀一碗暖哄哄的白飯就埋頭吃了起來。清菜黃了,卻還是甜的;生炒咕嚕肉雖已不脆,但也很香;煎蠔餅上敷了一層油脂,下飯是多麼順口……筷子夾著餸菜往嘴裡送,這樣一吃,似是吃到心坎裡去,滿滿都是滿足。累了,怱怱的洗完澡就攤在床上,身上散了一股肥皂香,媽媽的頭髮常常飄著這香。將近凌晨,門外傳來了鑰匙碰撞著的聲音,依舊是種期待。媽媽妳上班累嗎,媽媽妳還餓嗎,媽媽妳腳疼嗎……只見妳眉心的皺紋和垂垮的臉頰,原來的一頭黑髮好像一夜間白了許多,短短的從髮梢顯出來──我說不出話。妳看了看桌上的碗盤,剩菜很少,倦容上添了一抹笑意,眉宇始終緊夾著,像筷子一樣──夾住了親切的飯香,夾住了吃飯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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